厲放：漫步在上帝的花園裡

漫步在上帝的花園裏
厲放

2003 年復活節我們全家一早預訂好了從香港去坦斯馬尼亞度假，並打算先停墨爾本幾天，使我們有機會見見老同學、老朋友。我和小娟（楊小凱的太太）說好屆時先去她家看望小凱，然後我請朋友們一起吃飯。對這次會面我們一家三口各懷目的，但都充滿了期待和盼望。

我兒子想跟 Eddy 玩，他們倆相差十個月，從小就享用過不少 Eddy 的衣服和玩具。我和丈夫當然很想看看小凱，他已是晚期病人，但憑著無比的意志力戰勝了幾次劫數。據說當時正處於體力的恢復期。而此時我們全家遠道而來，能夠親自向我的導師送上關懷和問候，我內心感到欣慰和難掩的激動。我還想像以往一樣與小娟閒話家常，這個不平凡的女人既要帶三個孩子還要照顧一個重病人，令我欽佩不已。

我做小凱的學生從 Monash 開始到博士畢業，但有幾件對我影響至深的“小事”，恐怕連小凱本人也不知道，卻令我受用終身。

二十多年前的一天，那時中國的天空開始變得晴朗，一些右派和“反革命”分子紛紛從大牢裏出來，知識份子們開始摘下了“臭老九”的帽子，我父親——厲以寧 -- 開始被人稱為“尊敬的厲老師 ” ，並收到群眾來信。這天中午父親帶回了一封信，一邊進屋一邊說：“這個青年人真了不起，在牢裏十年，自學了英文和計量經濟學，現在剛放出來，想來北京學習 , 要拜我為師。”我因為生活環境的關係，對“右派”和“反革命”的故事很感興趣，他們生死離別的遭遇最能觸動我心靈深處。父親帶回的這封信當然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我迫不及待地接過信仔細地讀了起來。這封信很重，塞在一個普通的航空信封裏，很費力地才把它抽出來。寫信人的字跡並不很“美”，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比較瘦長，但不潦草。這筆手書十幾年後我再次看到，那是在墨爾本的冬天，我借閱他的《牛鬼蛇神錄》手稿，一個晚上通讀了一遍，看得我心裏一陣一陣從裏往外冷。

在我讀信的時候斷斷續續傳來父親的話外音：“他是湖南人。 …… 可憐，在牢裏時，母親自殺，這麼有天分的年青人 …… 可惜我不搞計量經濟 …… ” 我是多麼希望能夠見到這個“年青人”，多麼希望他能來到北京，更希望他能如願以償成為我父親的學生。可惜我父親不是計量經濟的專家，他決定把這封信轉給北京的計量經濟學教授，並鄭重推薦這個學生。我由遺憾轉為擔心，由擔心變為關切。他能找到合適的導師嗎？在教授們收到的眾多 “ 群眾來信”中，這封信該不會石沉大海吧 ? 在當時老大學生開始考研究生、研究員，老三屆開始考大學，一批批被壓抑的人才破石而出的大環境下，這個“自學成才的年青人”不會被人忽略吧？！是的，他不僅沒有被忽略 , 被埋沒，在往後的歲月裏，他的聲音在經濟學界越來越大，越來越有份量，他——楊小凱 -- 沖出了國界，成了國際經濟學界一個令人瞻目的人物。

那封信的內容我已無法復述，但是字裏行間流瀉出的真誠和強烈的求知欲深深地打動了我。當時我一心想學世界歷史或文學，對哲學和法律也喜歡，惟獨沒有想過經濟學，我覺得枯燥，沒有意思。這封信使我開始思考“這個年青人”為什麼有這麼強烈的願望、這麼大的動力要學經濟學？每天有這麼多人給我父親寫信探討經濟學知識，他們要克服多少困難才能如願以償？我有這麼便利的好條件，怎麼從來沒有珍惜呢？我決定放棄一直以來對經濟學的抵觸，不帶主觀偏見地去學習這門科學。至到現在，經濟學成了我賴以為生的專業，原始動力起因於二十多年前的那封信。小凱，你這樣匆匆而去，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

到了 Monash 以後，我給小凱做了一年的研究助理（ Research Assistant ） , 其中一段時間是整理編輯他的《牛鬼蛇神錄》英文版 “Captive Sprits” 。當時這本書英文初稿剛做完，小凱要我一章一章列印出來，由他審閱修改，我在電腦上按照他的手寫體再修一編，並統一格式，加章節標題、頁碼、注釋等，一切編輯工作由我來完成。那時我們系的博士生沒有專人電腦，大家都聚在系裏的公共電腦房裏（大概有五六台電腦），小凱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改，過一會送下來一章一節，或是我跑上去拿。當時我對 Word 不熟悉，每次轉換一個功能或是刪刪改改時，都心慌手軟，生怕哪個鍵按錯了，把小凱的東西“按”丟了。只要電腦房裏有中國學生，大家就在看他的“故事”，我也覺得心理塌實，這樣就可以隨時“抓”一個顧問，幫我解決問題。

小凱對我的工作進度表現出了極大的寬容，他說：“你現在權當做博士論文的練習，把 Word 練熟了，到時就方便了。”真的，到我寫論文時 Word 對我來說已是駕輕就熟。當然，使我受益至深的還不是學會了用 Word ，而是他那除了經濟學思想以外，深邃、精闢、尖銳的政治見解。

一次我去送編輯好的書稿，順口對他說“大家都說你的故事適合電視連續劇，一集接一集，很有看頭。”“這不是故事！這是我的親身經歷，”顯然他被我剛才的話激怒了。我感到由衷的歉意和深深的沉痛感，像他這種經歷了生死磨難的人，還有什麼“故事”能夠比他的生活更真實更感人呢！

這天我借了他的《牛鬼蛇神錄》手稿回去看，那一個個有血有肉的軀體大多慘死在屠刀下，那一個個高尚自由的靈魂變成一股股熱血直逼我胸膛。在還書時，他手捧著用“血”寫成的書稿，雙眼直視窗外，聲音低沉地說：“一流的政治家拉出去槍斃了，二流的政治家關在監獄裏，三流的政治家活躍在舞臺上。”與他每次的交談一樣，仿佛有一道智慧的光束在眼前閃過。這是在他所有的“政治語錄”裏我印象最深的一段話。在我後來對集權國家政治人物的觀察中，使我更加信服小凱的論述。

又一天，小凱興奮地告訴我，書被牛津出版社接受了，他們認為對文革的研究有很高的歷史和學術價值。在替他高興之餘，亦不禁泛起縷縷難以名狀的傷感，這本書他曾付出了十年生命的代價！“你要送我一本啊。”“當然！”鬥轉星移，歲月悠悠，匆忙之間，我離開了澳洲，但總覺得小凱就在那裏。可是，小凱你怎麼可以匆匆而去，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你要書呢！

在我寫論文初期，感到很困難，無論怎麼寫，主任導師就是不滿意，我極苦惱去找小凱。他說：“你應當高興啊，現在你知道了問題在哪里，他不明白的地方，就是你應當去研究的。你要首先學會做 Document （文獻工作），這是很多人忽略的地方。這是基本功，以後學問才做的扎實、嚴謹 ” 。他的點撥使我豁然開竅，我開始認真地做 Document ，這個研究方法亦使我受益終身。對小凱的指教我曾在不同場合表達過深深謝意。每次他總是謙遜地笑笑。小凱你不要匆匆而去，我真希望這一次你還能夠聽到。

在我們心旌搖盪即將飛往澳洲的前夕，香港遭遇了史無前例的 SARS （非典型肺炎），雖然沒有被封為疫區，但似乎我們個個都是帶菌者，令人避之不及。我開始猶豫是否應當去看望小凱一家。我揣測不安地等待小娟的回復，我已有心理準備，這個時候就是小娟拒絕了我們，也在情理之中。沒想到當天就回到小娟的電郵，計畫不變，他們全家為我們祈禱，幾天以後澳洲見。我禁不住“喜出望外”，感到格外溫暖。

去看望小凱的那天約定下午到他家，然後一起去吃晚飯。一早我們就離開了住處，不過想到他是病人，恐怕要睡中午覺，我們就在 Clayton 的小馬碼上閒逛，等到三點一過，直奔小凱家。

這裏我們算是熟門熟路。做學生時不知道多少次在這吃過小娟做的飯，聽過小凱的高談闊論。而這一次當我去按門鈴時，內心卻有一種難以言狀的傷感，我不忍見到這座曾經溫暖快樂的大宅被憂慮和淒冷籠罩。可是隨著應門聲，小娟興奮、快活的聲音飄然而至，“你們可算來了！ Eddy 急死了，小凱一早就在問你們怎麼還不來？”生活的焦慮沒有改變小娟的開朗、熱情，她的堅強和豁達是一副鎮定劑，支撐著這個家。小凱慢慢地從樓上走了下來，神情含蓄，帶著不多見的微笑，他的整個精神狀態、神色比我一年多前見到時反而好了許多，真令人欣慰。還沒來得及多談，孩子們吵著要到院裏去找“雞蛋”。我們隨著雀躍的孩子們，提了兩個籃子一同來到院子裏。

院子按照澳洲標準不算很大，被小娟打理的像個花園。雖是冬天，還是有不少草木，一縷冬日的陽光照得我們暖暖的。孩子們在草木叢中搜索 , 伴隨著一陣一陣地激動，小凱背著手，繞有興趣地跟在兩個男孩後面，雖然一言未發，可以看出有一種興味在裏頭。這時他對孩子久久注視的目光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和愛憐。

孩子們滿載而回，找到了二十幾個復活節蛋，開心地跑開了。我們四個大人坐在院裏的小圓桌旁，享受著冬日的陽光。小娟泡了一壺茶。茶香彌漫，客心安然。小凱坐在靠背椅上，身體稍稍後仰，手裏拿著一個杯子，我第一次看到小凱有這樣悠然的神態。

“你還在外面掙錢，還不趕快回來 enjoy life （享受生活）。”如果在過去，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話會出自小凱之口。但是從他生病後的所見所聞，小凱的人生態度改變了很多，他不僅自己，而且號召我們大家都要 enjoy life 。接著小凱充滿憧憬地與我丈夫談起了 Sailing （帆船，我丈夫是 Sailing 發燒友）。我們兩家可以租一條船，揚帆出海。小凱說起他最近的 Sailing ，神采飛揚，聽得我丈夫蠢蠢欲動，我卻心裏一怵一怵地隱隱發痛。我真願意相信這世界有“奇跡”，小凱可以轉危為安。真希望小凱的生命力可以戰勝病魔，能等到我們下次回澳洲。我們一定去 Sailing 。小凱，不可以這樣匆匆而去，我們已經掛好了帆，備好了船，等待你與我們一道航行在碧海藍天。

下午茶後，我陪小凱去散步（丈夫去機場接人）。小凱戴了一頂草編的遮陽帽，開車直奔一個小山包。這是一大片綠茵茵的草坪，一條小徑蜿蜒而去，沿著小徑走下去，是叢木林。小凱停好車說：“這是我的後花園，這裏多好，空氣真新鮮。”他開始大口呼吸，徑直朝前走去。我雖然是陪“病人”散步，但必須加緊步伐才能跟得上他。

“後花園”很大，人也不多，幾個跑步的，遛狗的，澳洲人匆匆而去，互相打個招呼。如果他們是每天都來，一定已經認識了小凱，但他們恐怕不知道這個快步行走在叢林中毫無病態的中年人是以怎樣的意志力和對生命的熱愛，來到這裏，吸取養分和力量，與病魔搏鬥的。

跟在小凱的後面，我們時而交談，時而只能聽到我們倆刷刷的走步聲。這是我離開學校以後第一次這樣長時間地與小凱交談，他談到他的事業、生活和未來，使我看到了一個過去我並不完全瞭解的小凱。我願意相信像他這樣熱愛生活的人是應當擁有生活的。

走出了叢林，我們來到綠草地上，我自然跳到小石頭子路上走，小凱卻對我說“走到草上來，這樣你才能感到草的氣息 ” 。這在過去我也不能相信這個經濟學家楊小凱原來對生命、對自然的感受這樣真切。

從小山包遠望就是高樓林立的墨爾本，夕陽給遠處的城市罩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我們在落日餘暉下離開了小凱的“後花園”，晚風帶著涼意掠過山頭，我依依不捨地回頭望了一眼綠茵茵的草地，體味到一般從未有過的傷感和美麗。

今天小凱真的走了，我知道他正漫步在上帝的花園裏 …… 。

2004 年 7 月 12 日深夜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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