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凱教授紀念專號

張曙光：悼念楊小凱教授

2004-7-13 7 月 8 日上午，朋友傳來楊小凱教授病逝的消息，頗感震驚，雖然此前對於他的病情有所瞭解，但在感情上，似乎一下子還難以接受這個現實。記得在兩個多月前，小凱病情惡化，去美國住院治療，朋友發來消息，要大家幫忙，有力出力，有錢出錢。茅于軾、盛洪和我捐了點錢，湊在一起，托茅先生辦理。後來得知，小凱暫時拒收，等以後需要時再說，錢也就沒有彙去。此後，與同仁談起他，雖然免不了擔心，可總是抱著美好的希望和祝願。誰知，得到的卻是這樣的資訊。在稍事平靜之後，我做出的第一個決定是， 7 月 9 日下午是天則所第 266 次雙周學術討論會，在會前安排一個追悼儀式，悼念小凱英靈。並將此決定立即告訴天則所的其他幾位負責人茅于軾、盛洪和李實。

    小凱一生坎呵，也頗輝煌。十年牢獄，自學成才，特別是繼承和發展了亞當 . 斯密的分工理論，創立了新興古典經濟學，成為中國學者走向世界，創立學派的第一人。小凱英年早逝，是中國經濟學界的一大損失。悼念會由我主持，徐滇慶、任若恩、王曉魯發了言，介紹了各自與小凱的交往，高度評價了小凱的為人處事和在學術上的貢獻。

    我第一次見到小凱是 80 年代初，小凱剛到中國社會科學院不久，一天下午，在經濟研究所四樓會議室，馬洪在會上做了介紹，我才知道，他就是那個在監獄中自學數學成才的楊小凱。這次會討論什麼問題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他坐在我的對面，背著當時流行的軍用背包，清瘦而有精神，專注地傾聽著每個人的發言。由於我的拘謹，當時我們沒有交談，誰知一別十年。等到我第二次見到他時，他已經是在學術上頗有建樹的著名學者。

    小凱是天則所的積極支持者，也是海外學者來天則所作學術講演的第一人。天則所的雙周學術討論會一直是我安排的，對於小凱在天則所做的第一次學術講演，在“推進實證和融入主流──答謝周其仁和張軍博士”一文中，筆者討論融入主流和發展主流的問題時，曾經有過一段文字專門記述此事。現抄錄如下：“張軍博士提出了融入主流的問題，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也是很多人都在思考和琢磨的問題。據筆者所知，在中國學者中，明確提出這一問題的還有兩個人：一是楊小凱。 1995 年 6 月 20 日，在天則所第 36 次雙周理論討論會上，楊小凱作了題為‘關於新興古典經濟學'的學術講演，提出了一個分析經濟組織和經濟增長關係的新的理論框架，運用非線性方法，將企業理論和產權結構理論統一於一個一般均衡模型之中，創造了一種新的理論。但這一理論不是對主流經濟學的完全否定，而是對其分析框架的修改，因而他把自己的理論稱作‘新興古典經濟學'，明確指出，中國經濟學只有進入主流，才能真正現代化，才能立足於世界，並鄭重表示，‘進入主流學派是我的宏願'” （《中國社會科學季刊》， 1997 年春夏季卷，收入《中國經濟學和經濟學家──張曙光經濟學書評集》，四川人民出版社， 1999 ）。現在看來，小凱是“壯志未酬身先死”，但的確留下了一片丹心，光照著華夏大地，激勵著後輩學人。

    小凱的第二次學術講演是在天則所第 181 次雙周學術討論會上做的，講演的題目是“後發劣勢”，當時天則所的地址在紫竹院報恩樓。應當特別指出的是，當很多人都在大談後發優勢的時候，小凱卻力倡後發劣勢，確有振聾發饋之效。他從英法比較到南北美的差異，從清朝的洋務運動和日本的明治維新到亞洲金融危機，從國內汽車製造業、電信業、股市、期市到浦東開發，認為用技術模仿代替制度改革的後發劣勢相當明顯，“這種後發劣勢的最重要的弊病不是國有企業效率低下，而將國家機會主義制度化，政府既當裁判，又當球員。在這種制度下，國有企業效率越高，越不利於長期發展”。小凱的講演提出了一個重大的理論和實踐問題，不僅引起了很大的爭論，而且引發了人們的深思和進一步的追問。

    小凱的新興古典經濟學雖然在國際經濟學界引起了不小的反響，但並未融入主流經濟學。其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當時，我與幾位青年學者討論，基本的看法是，除了該理論本身的缺陷以外，也可能與主流經濟學的門戶之見有關。如果存在這種問題的話，我們應當如何做。一致認為，應當對其著作和思想進行評論，一方面促其進一步完善，另一方面宣傳他的理論。 2002 年，天則所與浙江大學、武大高級研究中心合作創辦了《中國社會科學評論》雜誌，筆者出任主編之一（另一主編是鄧正來先生），就著手組織人研讀和評論小凱的著作。該年第一卷第一期上發表的程煉的評論文章：“新興古典經濟學：能否由挑戰者變成繼任者”，就是在這種思想指導下寫作和發表的。這一期還刊發了小凱的“分工網路超邊際分析文獻綜述”的文章，這篇文章由汪丁丁教授匿名評審，提出了很多重要的修改意見，小凱都作了認真修改。在這個過程中，筆者通過張永生先生與小凱有過多次溝通和交流。在天則所編輯出版的《中國經濟學 2002 》（汪丁丁任執行主編）中，同時收入了梁琦、張二震的“比較利益理論再探討──與楊小凱、張永生先生商榷”，楊小凱、張永生的“新貿易理論及內生和外生比較利益理論的新發展：回應”以及程煉的上述文章。這也可能是小凱最後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

    一個天才去了，無數的新人站起來。

    小凱，安息吧！

    2004/07/10 ，于北京方莊芳城園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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